铁皮青蛙

我幼时有一个铁皮青蛙，是父亲从县城带回来的。那时候，玩具是稀罕物，何况是这般会自己跳动的。父亲将青蛙从布袋里取出时，我疑为活物，竟向后退了两步。父亲便笑，拧了发条放在地上。那青蛙便跳了起来，一跳一跳地，撞到门槛上，翻了个身，肚皮朝上，铁皮做的腿犹自空蹬了几下，终于不动了。

我像是得了宝物，日日把玩。邻家的孩子见了，也眼热。有个叫阿毛的，常来寻我玩。其实哪里是玩，不过是要借青蛙一耍。我不肯，后来他攥着两颗水果糖又来了，说是换青蛙玩一会儿。我剥了糖纸将糖含在嘴里，将青蛙给了他。他拧紧发条，青蛙跳起来，他竟一脚踩住。只见他抬起脚，青蛙已经扁了，绿漆剥落，露出铁皮的本色来。我哭了起来，阿毛慌了，说：“我赔你！”但他终究没有赔。扁了的青蛙，被父亲用钳子勉强扳回原形，却再也跳不动了，只是静静卧在我的抽屉里。

十岁那年搬家，清理旧物时，母亲要将铁皮青蛙扔掉。我执意不肯，将它塞进了书包。新家的窗台很宽，我将青蛙放在上面。阳光照进来，铁皮青蛙的影子投在墙上，竟比本体还要大些。我有时望着这影子发呆，仿佛它随时会跳动起来。

后来，在中学语文课本上读到《庄子》，见“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，拘于虚也”之句，忽然想起那只铁皮青蛙来。它何止不知海，连真正的池塘也未见过。然而转念一想，它不知道自己被踩扁的命运，但在发条转动的时刻，确乎是活过的。

前年回乡，我在集市上看见有卖铁皮青蛙的摊贩。摊主见我驻足，便拧紧发条示范。那青蛙跳起来，姿势与我记忆中的分毫不差，于是我买了一个带回家。如今那只旧铁皮青蛙依旧躺在我的抽屉里，新买的则摆在女儿的书桌上。每当发条转动的声音响起，两个时代的童年便在这一刻重叠。铁皮青蛙跳过的，不仅是水泥地面，更是一代代人相似的快乐时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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