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觉告诉邓彬，这是一件用黄金修复过的花器，是用黄金融化了之后，再将破碎的瓷片粘合起来。邓彬觉得这个方法太酷了。但转念一想，常识告诉他，黄金的熔点非常高，瓷器一旦碰到这样的高温肯定会马上炸裂。

南宋龙泉窑花瓶

后来，邓彬四处打听这种工艺到底是什么，却不得其果。偶然有一天，妻子对烦恼中的邓彬说，她知道这是什么，这种工艺叫“金缮”，在日本已经存在了五百年，在中国明朝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。邓彬妻子正在看的日剧《料理仙姬》里，就出现了工匠用金缮技艺修复食器的场景。

日剧《料理仙姬》剧照 | 图片来自网络

金缮本质上其实是漆艺，它是用天然漆去粘合瓷器碎片，再贴金装饰。是一种以中国古代漆艺为底，融合了贴金技术的手工艺，是中国漆艺传播到日本产生的艺术形式。

金缮在日本是国粹级工艺。

江户时代的伊藤东涯所著《蚂蝗绊茶瓯记》中记载，室町时代的幕府将军足利义政得到一只在当时的日本被奉为“国宝”的中国南宋龙泉窑茶碗，珍爱异常。然而这件珍宝却不小心摔裂了，足利义政很痛心，因为举目望去，整个日本再也找不出第二只这样的茶碗，足利义政将目光投向了中国。

这只珍贵的龙泉窑茶碗被送到了中国，请匠人们用“锔瓷”的方式修复。因为锔钉形状像蚂蝗，后来茶碗也被日本人称为“蚂蟥绊”，它现存于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。

室町幕府第八代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政

金缮和锔钉修复过的建盏

但是足利将军对这样的修复方式并不满意，他请日本的工匠们研究一种既可以完整修复器物，又同时不用打孔破坏器物，满足审美要求的工艺。当时正是日本漆艺蓬勃发展的时代，漆匠们琢磨出一种用漆粘合碎片，再涂以金粉或贴金装饰的方法。就这样，在匠人们的智慧和巧手中，金缮工艺诞生了。

有人问过邓彬，为什么要用黄金来修复器物，而不是用铜，铜的价格要低得多。他是这样回答的，金缮的本意，在于面对不完美的事物，用一种近乎完美的手段来对待。

黄金是最接近于太阳光的颜色。这个工艺过程，所用的金并不多，但它背后代表的是一种姿态：你用最贵重的物质来面对缺陷。

邓彬在从事金缮工艺之前，还做过古代家具的修复，说起两者最大的不同，家具修复讲究“修旧如旧”，尽量不让使用者看出修复的痕迹，但金缮是要突出“缺陷”。黄金在破碎的缝隙中流淌、凝固，你无法不注意到它的存在，它似乎是在用那耀眼的光芒告诉世人：“面对缺陷的时候，你不要试图掩盖，或者欲盖弥彰，坦然接受这份生命中的不完美吧。”

在无常之中，恪守自己心中对美的那一份向往。科恩的一首歌表达了这样的态度：“万物皆有裂痕，光明借此而来”。

破碎亦灿烂。

金缮师傅们修复过很多贵重的古董，也碰到过很平常的物件。有时，也会碰到有人花几倍几十倍的价钱来修补器物。邓彬修复过很多的镯子，有的是祖母留给孙女的，有的是结婚几十年夫妻，不小心摔坏的定情信物。

金缮修复一只“砂糖橘”

金缮修复的北宋定窑白瓷钵

邓彬就曾经接到过一个修复的器物的请求，翻到碗底一看，当时吓了一大跳，碗底居然刻着“微波炉专用”几个字。直到后来和这个碗的主人成为朋友，他才知道，原来这只碗对他的主人有着特殊的意义。

原来这个朋友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了，他是跟父亲长大的。成年以后在上海工作，有一次生病了，妈妈带着新的伴侣来照顾他，后来他们三人在上海的出租屋里一起做饭。屋里没有多少餐具，一家人临时去商店买了一套碗。就这样，三个人一起做饭，一起生活，度过了一个星期。后来套碗中的一只不小心跌碎了，它就是邓彬被委托修复的那只微波炉专用碗。

“比修复本身更重要的是，修复人心。如果它对物主有情感上的意义，价值就无法估量。”

修缮之人，也许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。

把一件金缮过的器物拿在手中细细端详，你会很清楚地看到，破碎的轨迹是如何行走的。裂痕不但没有被遮盖起来，反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因此，有人把金缮器物上的金色走线称为“景色”。

金缮修复，向外是掌握一门精妙的技艺，向内是心理上的自我唤醒和成长。与器皿对话，与内心交流。每一个破碎的痕迹，都是一个故事。

越是简单越是对工艺本身有着更高的要求。

常常有朋友问邓彬，为何不把缺损的部分描绘成为一只蝴蝶或者荷花，在邓彬看来，金缮的哲学基础是“对残缺的崇拜”，也就是侘寂的美学理念。正视器物生命中的不完整，用一种完美手段来对待，而不是试图“美化”它。

用华丽或复杂的图像试图掩盖缺陷，其出发点实际上已经对“残缺”心存了嫌弃，因此也就背离了金缮的初衷。

修缮一件古朴南宋黑釉吉州窑茶碗裂缝时，他会尽可能用很细的线来描绘，因为太粗的线条会破坏整体“内敛”的美感，但线条要细而不弱，如庄子所言:“以无厚入有间， 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。”

然而受限制不代表没有自由，反而是在最小的空间里，迸发出最大的艺术表现力。线条的粗细、轻重缓急和抑扬顿挫，甚至器物表面纹路的处理，跟器物本身的美感是和谐的。因此金缮不是简单的修复技艺，而是针对器物残缺的“二次创作”，是以瓷器为画布的抽象艺术。

邓彬修缮当代陶艺家制作的片口

对于不同的器物，采取不同的处理方法，比如降低饱和度，甚至偶尔放弃金色，选用银色或者其他饱和度更低的色彩，多一分克制，少一分自我的张扬，用这样的创作心态去贴合器物本身的气韵。邓彬说，退让不是软弱无力，而是反复考量，在整体的反复权衡下做出最合适的选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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